失去至亲的伤痛能被时间治愈? “节哀顺变”并不是真正的安慰
2025-12-06 02:20:35 世界杯冠军最多
少有人关注的年轻丧亲者
阅读文献时李昀鋆了解到,哀伤研究20世纪之后才在西方兴起,精神分析学派创始人弗洛伊德是这方面的先驱。中国内地的哀伤研究起步更晚,文献数量非常有限,大多聚焦汶川地震幸存者、失独老人等群体。像她这样的年轻丧亲者,西方主流哀伤研究中提及得少,1986年才有第一本探讨青少年哀伤的著作,国内更是几乎空白。
参照西方学者统计的数据,年轻丧亲者约占年轻人群的3.4%~11%,以此推算,中国可能有上千万年轻人正经历或曾经历过至亲离世的哀伤。和别的丧亲群体相比,年轻丧亲者面临的挑战尤为复杂:他们或尚未经济独立,或尚未结婚,或尚未养育子女,处于人生发展和建立身份认同的关键时期。更重要的是,其中相当一部分人还是独生子女,如果他们在青少年或者成年初期就不得不独自面对死亡和哀伤,这种打击所带来的情感冲击与精神压力,不仅沉重,也可能深远地影响其后续的人生轨迹与心理发展。
为了招募到研究参与者,李昀鋆在个人账号上发布了一封邀请信。她写得非常真诚,几天就有191位丧亲者报名,她没想到的是,很多受访者都像自己一样,对外掩盖悲伤,访谈是他们第一次说出丧亲后的感受。
何小姐20岁时母亲突发心梗去世,3年来她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母亲,梦境全部相似:一开始母亲是健康的,梦要结束的时候却总是突然离开。她开始对睡觉感到恐惧,长期失眠。尽管何小姐的亲戚对她都很好,但她却没对他们说过自己的梦,甚至在爸爸面前也没提。
冯小姐的父母在高二的时候要离婚。没多久母亲就病倒了,父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医生宣布母亲的病无法救治后,冯小姐独自找车把母亲送回家,母亲在车上去世。事情过去8年,但冯小姐回忆往事的时候还是非常难受。她告诉李昀鋆,为了避免一次次揭开伤疤,她就在别人问起自己家庭情况时用一种“编”的策略应对,“有的时候可能会把自己家庭说得很圆满”。
或许因为大家都在隐藏丧亲的哀伤,自然会产生一种错觉:怎么别人看起来处理得很好,自己却无法走出来?进而产生沮丧、无助、痛苦等情绪。李昀鋆说,与重个人的西方社会不同,中国人的哀伤有更加复杂的社会、文化背景。其中一个因素是,我们的社会文化中比较忌讳倾诉苦难。“就像是鲁迅笔下的祥林嫂,遭受了儿子被狼吃掉的巨大痛苦之后,因为不断和身边的人倾诉哀伤的痛苦,最后居然沦为众人的笑柄,被社会排挤。”
李昀鋆说,丧亲者渴望被关心,只不过他们想听的不是那句流传了上千年的“节哀顺变”。“这句话对他们来说好像是‘你要尽快好起来’,反而会增加他们的压力,年轻人的丧亲哀伤是永无止息的,他们更需要得到理解。”
哀伤是可以讨论的公共议题
根据西方丧亲研究的做法,保持客观的局外人立场是被极力推崇的。一开始,为保持访谈的客观性,李昀鋆没有透露自己的丧母身份。随着访谈进行得越来越多,李昀鋆看到很多人陷入无法“节哀顺变”的自责,就会在访谈结束后透露自己的丧母身份,和对方分享一些哀伤知识。
没想到她从局外人变成局内人后,受访者表现出更强烈的倾诉欲,主动延长访谈,向她倾诉更多细节。这让李昀鋆感到哀伤研究的特殊性——学者就算做了很多努力,丧亲者还是很难卸下自己的心防,他们更愿意对有相同经历的人坦承哀伤。《哀伤理论与实务:丧子家庭心理疗愈》的作者之一刘新宪也说,失独父母之所以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,是因为他也是一位失独父亲,他们自然对他产生了信任。
李昀鋆最深刻的一次“共鸣性转折”,发生在对受访者尤小姐的访谈中。她与尤小姐进行了3次访谈。第一次对话,李昀鋆问尤小姐和父亲的关系如何,尤小姐说父女感情很好,母亲去世后从没产生过冲突。第二次访谈结束后,李昀鋆无意说起,自己母亲去世3个月后,父亲就相亲了。这时尤小姐才告诉她,其实她父亲也是这样,还讲了比丧母之痛更难启齿的“家丑”——他们三兄妹为此和父亲产生了很大的冲突,父亲甚至哭了。而母亲去世时,尤小姐都没见他哭。尤小姐的父母以前感情很好,一辈子都没吵过架,没想到母亲一去世父亲就变了,尤小姐觉得受到很大打击,对爱情和婚姻都失去了信心,后来因前夫无法接纳她对母亲的哀伤,两人也离婚了。
尤小姐以及其他有着类似经历的受访者的讲述,成为《与哀伤共处》第三章的内容之一,讨论丧亲对子女人生的影响。李昀鋆的研究是,多数男性在妻子去世后都会去相亲或者再婚,但如果活着的是母亲,相亲和再婚的就比较少。当父亲重新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,年轻子女会进一步加深“失去家”的感觉。
“我也跟我爸讲了,最近会有很多记者采访,我会谈到跟你的事情,你可不可以接受?我们社工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知情同意(笑),所以我也想征得他的同意。当时他回复我的是没问题。”李昀鋆说,曾经她也犹豫自己的研究和写作是不是太情绪化、不够学术,也担心这样的写作会不会让读者觉得“太私人”。她希望用自己的经历让人看见一直被遮蔽、被压抑、被轻视的哀伤,将哀伤从一个被回避的私人经验,转化为一个可以被共同讨论的公共议题,让哀伤被理解,也让哀伤成为理解他人的一种路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